海外租算力的路被关上,Cursor 说要考虑停用中国模型:一周之内,中国开源模型的上游和下游同时收紧

11 月 20 日周五,美国众议院国土安全委员会和中国问题特设委员会发布了一份联合调查报告,主题是美国公司为什么、以及怎样在用中国开发的 AI 模型。报告里有一句话,说的是 Cursor 的开发商 Anysphere:
Anysphere 告知委员会,它计划探索逐步停用中国开发的开源权重模型,原因是地缘政治风险。
这句话分量不轻。Cursor 是美国最大的 AI 编程工具之一,今年 8 月被 SpaceX 收购,按 CNBC 的说法隐含估值 600 亿美元。它的旗舰自研模型 Composer 2,底座是月之暗面的 Kimi K2.5。
同一周的周一,11 月 16 日,美国商务部工业与安全局(BIS)发布了一条临时最终规则,封住中国公司在海外数据中心租用先进算力的通道。周四,据 The Information 报道,月之暗面取消了一份在印度尼西亚租用英伟达 B300 算力、价值 1.5 亿美元的合同。
一头是训练模型要用的算力,一头是用模型的客户。一周之内,两头同时收紧。我把这两件事的原文和数字整理一遍,再说说我的看法。
周一:海外租算力这条路被关上
11 月 13 日写英伟达那篇时,我提到商务部“正在敲定”一条针对远程访问的规则(见《从“不会中断”到“即时生效”只用了四天》)。这条规则 11 月 16 日正式发布。BIS 的新闻稿说,规则“由财政部和国家安全委员会起草并指导”,目的是确保对美国敏感技术的现有限制,不能通过第三国数据中心的远程计算安排被绕开。
按 Katten、K&L Gates、Pillsbury 三家律所的解读,规则主要做了四件事:
- 全球范围的远程访问管制。 不论数据中心在哪个国家,只要它向总部(或最终母公司)位于中国、澳门或其他 D:5 国家的公司提供超过 1200 万 TPP(总处理性能)的算力,供应商向它出口先进芯片就需要许可证。多个互相连通、共享负载的站点合并计算。按 H100 的标称算力折算,1200 万 TPP 大约相当于 760 张 H100,并不是一个很高的门槛。
- 五个国家单独收紧。 先进计算芯片出口到印度尼西亚、马来西亚、新加坡、泰国和巴西,一律需要许可证,逐案审批。总部在美国的收货方可以免许可,但要按月申报。
- 给存量 90 天。 已经在为中国公司提供这个规模算力的数据中心,要在规则生效后 90 天内拿到许可证。两家律所的说法是,规则定于 11 月 19 日在《联邦公报》刊登,刊登即生效,评论期 60 天。
- 撤销拜登时期的“AI 扩散规则”。 按国家分级的框架、对模型权重的出口管制一并取消。
最后一条值得多说一句:规则管的是芯片和算力,不再管模型权重。也就是说,美国在这一轮选择卡的是训练这一端,而不是模型发布这一端。
影响来得很快。11 月 17 日英伟达财报电话会上,临时 CEO Colette Kress 说,公司已经停止向中国发运获得许可的 Hopper 数据中心产品,包括 H200。据路透社报道,截至 10 月 25 日的那个季度,这类产品对华销售额是 24 亿美元。她没有解释停发的原因,也没说会不会恢复。
11 月 19 日,据 The Information 报道,月之暗面取消了印尼那份 1.5 亿美元的合同:向一家东南亚新兴云服务商租用 B300 算力,机房在印尼。后续怎么安排,各家转述不一致,有的说已经和另一家东南亚服务商签了新约,有的说还在找,包括欧洲的数据中心。CNBC 11 月 5 日援引知情人士报道过,月之暗面今年一直在谈从欧洲的云服务商租 8000 张以上的 Blackwell。但按这次的规则,只要服务对象是中国公司、规模超过门槛,欧洲的机房同样需要许可证。
国内大厂在财报会上也给了反应。据《财富》报道,腾讯总裁刘炽平在 11 月 18 日的电话会上说,限制“令人遗憾”,混元下一轮训练会花更长时间,“这会让中国所有人都慢下来”。腾讯首席战略官 James Mitchell 则说,腾讯云目前主要跑推理,“我们其实看不到影响”。阿里巴巴 CEO 吴泳铭在 11 月 19 日说,自研算力的进展“已经超出原来的预期”,但新规“会影响明年的产品和服务”。
周五:一份报告,三家公司
众议院这份报告由国土安全委员会主席 Andrew Garbarino 和中国问题特设委员会主席 John Moolenaar 署名。调查从今年 4 月开始,持续七个月:4 月 29 日给 Airbnb 和 Anysphere 发函,7 月 31 日扩大到 DoorDash。三家公司提交了文件,也向委员会工作人员做了简报。
报告把三家公司当作案例,写得相当具体:
- Airbnb 用阿里的 Qwen 做客服。 它在美国本土的服务商基础设施上运行定制版 Qwen,用于一个每天处理约 8 万次房客和房东咨询的 AI 助手,另有一个微调模型每天总结约 25 万条客服工单和通话。CEO Brian Chesky 去年公开说过,选阿里的模型是因为它“又快又便宜”。
- Cursor 的 Composer 2 建在 Kimi K2.5 之上。 报告特意写了一句:这件事是在一位独立开发者识别出底层模型之后才公开的。时间是今年 3 月。
- DoorDash 用得最广。 它向委员会报告,工程师下载或评估过至少 6 家中国开发商的模型,有 25 个中国模型系列被批准并“非轻度”部署,标准是算力和服务成本累计超过 5000 美元。其中一个嵌在大系统里的模型,替换要花六个月;其他大多数用途几乎可以马上切换。
三家公司的态度并不一样。报告写道:白宫公开指控月之暗面非法蒸馏美国模型、获取受限芯片之后,DoorDash 告诉委员会,它对这些指控没有独立了解,现有信息不足以判断具体风险,所以没有改动所用月之暗面模型的部署、权限和安全监控。Airbnb 在美国国防部把阿里列为“中国军事企业”之后,仍把阿里的模型列在“批准用于生产”的清单上。报告紧接着写:“相比之下”,Anysphere 表示计划探索逐步停用。
需要说清楚的是,“探索逐步停用”是报告对 Anysphere 表态的转述,不是 Cursor 的公开声明,也不是一个已经做出的决定。CNBC 联系 Cursor 和 SpaceX 置评,都没有回复。
它们为什么要用:便宜、能改、够好
这份报告让我意外的地方,是它花了大量篇幅,替这些公司把“为什么用中国模型”讲清楚了。
第一是价格。报告的表 2 用同一个标准工作量(100 万输入 token 加 100 万输出 token)比较公开 API 标价:
阿里 Qwen3-235B 约 1.15 美元,DeepSeek-R1 约 2.74 美元,Kimi K2.6 约 4.95 美元;Anthropic 的 Claude Opus 4.8 约 30 美元,OpenAI 的 GPT-5.5 约 35 美元。报告自己也注明,这些数字没有按能力调整,也没算缓存、批量折扣和自建部署的成本。但差距的量级摆在那里:六到三十倍。
第二是能改。开源权重可以拿自己的数据微调,可以部署在自己的机器上,不用担心供应商改条款或者断供。Airbnb 内部评估时,给开源候选打的是“完全灵活”,给闭源选项打的是“有限灵活”。DoorDash 的原话是,开源模型“降低了单一开发商在不通知的情况下更改或关闭模型访问的风险”。报告还举了一个例子:今年 7 月 Hugging Face 被入侵后,美国前沿模型因为分不清防守方和攻击方,拒绝协助部分应急工作,Hugging Face 最后用智谱的 GLM-5.2 完成了这部分工作。
第三是够好。DoorDash 的内部代码评审基准里,Kimi K2.6 做初审、Claude Fable 5 做复审的组合得分最高,比以美国开源模型做初审的组合高出 20 多个百分点。报告引用的独立排名里,排名最高的美国开源模型只排第十,前面有六个中国模型。过去一年,在最大的开源模型托管平台上,中国模型占了 41% 的下载量。
报告给美国的结论很直白:在市场要求的价格和性能上,美国没有能与之竞争的开源替代品。
报告要什么,不要什么
报告当然不是在替中国模型说话。它的另外几项发现很尖锐:美国情报和执法机构评估,六家中国主要开发商对美国前沿模型做过“工业规模”的蒸馏;美国的数据标注公司每年约有 5 亿美元收入来自向中国实验室出售训练数据;部分中国模型在提示里出现政治敏感话题时,写出的代码更不安全。这些是美方的指控和评估,我没有办法独立核实,但它们是报告立论的基础。
在建议上,报告分得很细。它一共提了 12 条,最硬的几条是:
- 联邦系统和联邦承包商禁用。 在 7 月已经发布、10 月公开的 DeepSeek 禁令基础上,把禁令扩大到所有中国开发的模型及其衍生模型,覆盖联邦信息系统和履行联邦合同的工作。
- 关键基础设施分阶段移除。 高风险环节要移除,但移除时间表和“可信替代品是否存在”挂钩。
- 模型血统标准。 由 NIST 牵头制定模型来源标准和“AI 物料清单”,对联邦承包商和高风险关键基础设施强制,对其他企业自愿。
对普通企业,报告的态度反而克制。序言里有一句:在可信的开源替代品出现之前,强迫企业放弃中国模型,“会抬高它们的成本,并让市场集中到少数几家闭源厂商手里”。所以它把第一条建议放在“建设美国的开源替代品”,包括公共算力、共享评测,以及“合法地”用美国前沿模型来训练。
报告也提到了一个反方向的风险:依赖是双向的。月之暗面的 Kimi K3 许可证要求,年收入超过 2000 万美元的模型服务商必须另签商业协议;据路透社报道,阿里计划向下一代 Qwen 的大客户收费,月之暗面曾寻求从美国云平台上的 K3 服务中分成最高 30%;路透社 7 月还报道过,商务部牵头的会议讨论过限制海外访问国内最先进的模型。报告的意思是:今天便宜用上的东西,明天可能被对方改条款,甚至被断供。这和 DoorDash 选开源的理由恰好形成对照。
另外,这份报告是国会委员会的调查文件,不是法律。上面这些建议要落地,还得靠立法或行政命令。
我的看法:压力会落在哪里
把两件事放在一起看,我理解美国这一轮的思路是:模型可以放,算力要卡,用户要知情。
算力这头,伤的是训练,不是推理。 腾讯的两位高管说法看似矛盾,其实是一回事:推理用国产卡能顶住,训练会变慢。海外租算力原本是国内实验室训练前沿模型的一条重要补充。月之暗面在泰国被点名、在印尼取消合同、在欧洲寻找机房,这条路越走越窄。1200 万 TPP 的门槛不高,大规模训练基本都会被覆盖。接下来一年,国内前沿模型的发布节奏,很可能要看国产算力的爬坡速度。
客户这头,伤的是“说不清来历”。 报告没有要求普通企业停用中国模型,但它点出了 Cursor 的一个痛处:底座模型是被外部开发者扒出来的,而不是自己披露的。如果模型血统标准落地,哪怕只在联邦承包商里强制,大企业的采购和法务也会开始问同一个问题:你的产品底下是什么模型?对 Cursor 这样的公司,问题已经不在于中国模型好不好用,而在于它能不能在采购单上写清楚。
Cursor 的表态有它自己的处境。 这是我的推测:Cursor 现在属于 SpaceX,CNBC 提到它参与训练 SpaceX 的 Grok 模型;同时 SpaceX 有大量政府业务。对它来说,换底座的商业代价和政治收益,跟 DoorDash、Airbnb 的计算完全不同。所以我不会把 Cursor 的这句话,读成美国企业整体转向的信号。报告里的另外两家公司,选择的是继续用。
最被动的,可能是夹在中间的人。 在东南亚做算力租赁的服务商,合同对面就是中国客户;在美国用中国模型的创业公司,要同时面对报告里的“血统”问题和中国开发商开始收紧的许可证条款。这两类人既不制定规则,也没有太多议价能力。
写给国内做模型和出海的团队
- 把算力合同重读一遍。 尤其是机房在东南亚、或者服务商总部不在美国的。看清楚“因合规原因终止”的条款,确认数据和权重多久能迁走。训练任务要能断点续跑,不要假设一个海外集群能用到合同到期。90 天的过渡期,是给服务商申请许可证的,不是给你的。
- 主动披露底座模型。 如果你的产品在海外卖,底座是自家或国内其他家的模型,与其等别人扒出来,不如在技术报告和模型卡里写清楚。Cursor 的教训是,被发现比被问到更难解释。
- 准备一份“模型物料清单”。 用了哪些模型、哪个版本、在哪里部署、数据流向哪里。即使美国的标准还没落地,海外大客户的安全问卷里已经开始出现这类问题,早做比临时补省事得多。
- 定价优势不是护城河。 报告里所有采用中国模型的理由,价格排第一。但美国已经把“建设有竞争力的开源替代品”列为第一条建议,Reflection AI 和 Mistral 在 10 月都发了新的开源模型。价格差距会缩小,能留住客户的,是可控、可审计、文档清楚。
- 许可证条款要稳定。 如果你是开源模型的发布方,海外用户最怕的是今天开放、明天收费、后天限制访问。报告恰恰拿这一点当论据。条款越清楚、越稳定,越难被说成“先让人上瘾再提价”。
写在最后
这一周里,我觉得最耐人寻味的,是报告承认了一件事:美国企业用中国模型,不是因为不懂风险,而是因为在它们要的价格和性能上,没有更好的选择。
所以这一轮管制,本质上是在给美国自己的开源生态争取时间。算力这头卡训练,拖慢中国模型的迭代;客户这头要求透明,抬高继续使用的门槛;同时把力气花在建设替代品上。它能不能成功,要看美国的开源模型能不能在一两年里追上来,也要看国内团队能不能在算力受限的情况下继续保持现在的性价比。
对国内团队来说,算力的事很难自己左右,但“说清楚自己是谁”是可以做到的。模型来历、数据去向、许可证条款,这些写得越清楚,留给别人做文章的空间就越小。
参考资料
- H. Comm. on Homeland Security & H. Select Comm. on China, Joint Investigative Report on PRC-Developed AI Models(联合调查报告全文), 2026-11-20
- House Homeland Security Committee, Chairmen Garbarino, Moolenaar Release Joint Investigative Report Urging Removal of PRC Open-Weight Models From Federal Systems, High-Risk Critical Infrastructure, 2026-11-20
- Kai Nicol-Schwarz, SpaceX’s subsidiary Cursor tells lawmakers it’s considering phasing out Chinese AI models, CNBC, 2026-11-20
- Erik van Klinken, Cursor is considering phasing out Chinese AI models, Techzine Global, 2026-11-20
- Bureau of Industry and Security, BIS Issues Rule Addressing Remote Access to American Super Intelligence Technology, 2026-11-16
- Katten, Commerce Department Releases New Export Rules for Advanced AI Chips and Data Centers, 2026-11-17
- K&L Gates, BIS Targets Remote Access to Advanced Computing: New Controls for Semiconductor Companies and Data Centers, 2026-11-18
- Pillsbury, Commerce Restricts Remote Access to Advanced Chips, 2026-11-17
- Al Landes, Moonshot AI Cancels $150 Million Nvidia B300 GPU Rental Deal in Indonesia, Gadget Review / Yahoo Finance, 2026-11-19(转述 The Information 报道)
- Hannah Collymore, China’s Moonshot drops $150M Indonesia Nvidia deal days after US crackdown, Cryptopolitan, 2026-11-19
- Reuters, Nvidia stops shipping US-approved AI chips to China, via BusinessDay, 2026-11-18
- Jay Ganglani, Alibaba and Tencent put their faith in Chinese chips after new U.S. export controls, Fortune, 2026-11-20
- CNBC, Moonshot AI sought Nvidia Blackwell chip access in Europe, 2026-11-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