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软件正在从工具,变成同事

AI Agent产品可靠性

安静的工作室里,一个人把任务卡递向旁边整理好的工作台

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到这种变化,是在调试 MoiAI 的一个长任务时。我把一件事交代下去,转身去开了个会。回来的时候,它已经做完了大半,停在一个需要我确认的地方,留了一段说明:做了什么,为什么停下,建议怎么处理。

那一刻的感觉很奇怪。我不像是在“用”一个软件,更像是在接一位同事的工作交接。

几十年来,软件的基本形态没怎么变过:人发出指令,软件执行,结果马上回来。从命令行到图形界面,再到手机上的 App,交互越来越友好,但关系始终是人在操作工具。Agent 带来的变化在于,人开始交代目标,而不再逐条下达操作。这是从“操作”到“委托”的转变。

委托这件事,人类已经琢磨了几千年。说到底,它考验的是你敢不敢放手,对方聪不聪明倒在其次。

能做,和放心交给它做,是两回事

METR 有一项持续跟踪的研究,用“任务时长”来衡量 AI 智能体的能力:一件人类专家需要做多久的事,AI 能以多大的成功率独立做完。

结果相当惊人。在 50% 成功率这条线上,2023 年 3 月的 GPT-4 能完成的任务,大约相当于人类 4 分钟的工作量;到了 2026 年 2 月,Claude Opus 4.6 已经达到大约 12 个小时。按 METR 的数据,这个指标长期来看大约每 188 天翻一番,2023 年以来更快,约 129 天。

但同一份数据里还有另一条线,很少被人提起。如果把成功率的要求提高到 80%,Claude Opus 4.6 能完成的任务长度只有 70 分钟左右,整整差了一个数量级。

AI 智能体能独立完成的任务长度,50% 与 80% 成功率对比

这条差距,就是“能做”和“放心交给它做”之间的距离。一个有一半概率搞砸的同事,你不会把 12 个小时的活交给他,然后自己去休假。

长任务的数学

为什么成功率的要求一提高,能处理的任务长度就骤降?背后是一个很朴素的乘法。

假设一件事要连续走 20 步,每一步的成功率是 95%,听上去已经相当可靠了,可整件事做成的概率只有 0.95 的 20 次方,大约 36%。把单步成功率提到 99%,整体也只有 82% 左右。任务越长,对每一步可靠性的要求就越苛刻,而且是按指数变苛刻的。

这也是我们重构 MoiAI 执行链路时最大的体会。最初我们以为瓶颈在于模型不够聪明,后来发现,大多数失败并不是“不会做”,而是“不知道自己做错了”:某个工具调用返回了异常结果,Agent 没有察觉,带着错误又往下走了十几步。所以后来在“规划、工具调用、执行、反馈”这条链路上,我们相当一部分工夫花在了反馈这一环:每一步都要能验证,出了错要能被发现,发现之后要能回退到一个干净的状态。

这和训练大模型时做 Checkpoint 是同一个道理。没有哪个系统能永不出错,可靠性来自出错之后能便宜地恢复。

你以为它让你更快了

还有一个更微妙的问题:我们对委托效果的感知,未必可靠。

2025 年 7 月,METR 发表了一项随机对照实验。16 位经验丰富的开源开发者,在自己长期维护的大型代码库里完成了 246 个真实任务,每个任务随机分配为允许或禁止使用 AI 工具。开始之前,他们预计 AI 能让自己快 24%;做完之后,他们估计自己快了 20%。实际测出来的结果是:慢了 19%。

这项研究有它的局限。样本不大,用的是 2025 年初的工具,场景又是开发者极其熟悉的代码库,METR 自己也提醒不要过度外推。但它揭示的问题是真实的:委托是有成本的。你要把事情讲清楚,要等,要检查,要返工。如果检查一份工作的成本接近自己从头做一遍,委托就不划算,哪怕对方做得再快。

好的同事除了活干得好,还有一点常被忽略:他交上来的活,你能低成本地检查。

一个好同事的样子

所以现在我想 Agent 产品的时候,问的问题越来越像在面试一位新同事,反倒不太像在评测一个模型。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下来问。最危险的,往往是在拿不准的时候硬着头皮往下做。一个 Agent 能不能识别出“这一步我没把握”,并且把问题以一种人可以快速拍板的方式抛回来,比它能多做几步更重要。

他做的事情有迹可循。每一步做了什么、依据是什么、改动了哪里,都应该能被回看。可追溯是信任的前提,也是出了问题之后能迅速定位的前提。

他在边界之内工作。权限、数据、能触碰的系统,都需要清楚的边界。这也是 MoiAI 坚持本地化、私有化运行的原因之一。当一个 Agent 要处理你的文件和工作流,数据不离开你的机器,往往是专业用户愿意放手的前提。

他会学习你的做事方式。每个团队都有自己的规范和习惯,Skill 体系的意义就在这里:把一类工作的做法沉淀下来,让 Agent 下一次做得更像你想要的样子,而不是每次都从零开始猜。

工程师的新问题

回头看,这一代工程师面对的核心问题,已经从“怎么让软件做得到”,变成了“怎么让软件做得让人放心”。

这其实是一个管理问题,只是管理的对象变了。刚当上管理者的人大多经历过类似的困境:事情交出去不放心,自己做又做不过来。完美的人是找不到的,真正的出路是把工作设计成可以委托的样子:目标说清楚,什么算完成定义清楚,关键节点可以检查,出了问题可以回退。

Agent 也是一样。能力曲线还会继续往上走,这一点我并不怀疑。但它能不能真正成为同事,取决于我们能不能把可靠性、可验证性和边界,做成软件本身的一部分。


参考资料

  • METR, Time Horizon 1.1 数据(metr.org/time-horizons)
  • METR, “Measuring the Impact of Early-2025 AI on Experienced Open-Source Developer Productivity”, 2025 年 7 月